伴鸡洞上又传出新闻了。那是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村里有人议论纷纷,听说上伴鸡洞狩猎的人打到一头200多斤重的野猪。200多斤肉,按当时市价15元一斤计算,这头野猪可以卖到3000多元,对于农村人来说,这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得干多少天活、卖掉多少庄稼才能挣到这个数?因此有人好奇有人羡慕。
不一会儿,传闻便成了事实。一群人抬着还在滴血的野猪从山上走下来,浩浩荡荡的,场面十分壮观。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凑上去看热闹。有人说也只有伴鸡洞才能养出这么肥壮的野猪,那里土地肥沃,村里有很多人种庄稼,不管是什么年份长势都很好,因此有很多的野猪出没。
伴鸡洞上除了野猪多,其他的野生动物也很多,有人在山上放套子,时不时会逮到狸子、山鸡、麂子、兔子等小动物。山鸡的毛色非常鲜艳,做成鸡毛毽子很好看。狸子、麂子的毛色也是油光可鉴的,好好地整理善后可以拿来做保暖的毯子,也可以卖给做皮货生意的贩子,一张完整的皮子可以卖个好价钱。我大伯家的墙壁上曾钉过一张这样的皮子,灰灰的颜色中夹着一抹白,边上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血渍,风干了贴在那里,还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我家的房子靠公路旁边,是去伴鸡洞的必经之地,在没到过伴鸡洞前,我对它的认识与想象也完全源于村里的人在茶余饭后间的谈论以及赶山人归来时的场景。
春天的时候山野都变绿了,有人从伴鸡洞背下来一捆捆又肥又绿的猪草,够得猪吃上好几天的。在家家户户都养猪的合坪村,要采到一点好猪草不是件容易的事,常常要走好远的路,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翻。奇怪的是,人们只要上了伴鸡洞,就能成背成背地将猪草往屋里送。有的时候还能从采猪草的长辈手中尝到些许美味,在背篓的一角,用大大的油桐叶子包裹着的红红的野草莓或者甜润可口的野樱桃,有时软软的草叶子下面还会藏着几个鸟蛋。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山林野外的树叶黄了,野果子成熟了,庄稼也该收了。有闲不住的媳妇们结了伴,背上背篓带上饭盒爬上伴鸡洞。有人寻到几处大的毛栗树,戴上帽子敏捷地爬上树后在上面摇晃,成熟饱满的栗子顿时就像雨点般往下掉。摇好了,就可以不紧不慢地到树下捡。有的人则专往那密密的松树林里钻,秋雨过后,松林里显得格外潮湿,一些平时难得见到的松菇纷纷从腐烂的叶子中露出脸来,小的像纽扣般小巧,大一点的则像一只肥嫩的肉伞,松茹可是出了名的山珍,不加其他佐料,单放点青椒丝混炒,味道就鲜美无比,城里人哪有这么好的口福,即使买得到也未必能有这么新鲜。
天色暗下来,背篓满了,人也累了,先前一起上山的媳妇们就到宽敞的路边集合,背着满满的战利品说说笑笑回家。
日复一日,春夏秋冬,伴鸡洞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村里物质的供应,在条件极其艰苦的年代,为了活下来,有很多人就是靠着伴鸡洞上的庄稼及变卖山货渡过的,试想那地方哪个角落没有被人翻平过,哪块土地上没有留下过合坪村人的汗水?这大自然赋予的东西,没贴着姓什么名啥,谁都可以采,谁都乐意去采,勤劳的合坪村人靠着自己的努力维护着伴鸡洞,同时也从那里收获到了无数的乐趣。
然而,这些都只是我片面的所见所闻,有些离奇的听闻甚至只是传说,庐山真面目并未见着。我一直纳闷,这伴鸡洞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是否那里真的有一个很大的山洞,像花果山的水帘洞一样能一年四季生出这么多丰富多彩的东西来,或者山顶有一块大大的盆地,那里水草富饶,牛羊成群。问大人时,他们总是半开玩笑地说,确实有一个很大的洞,里面还有鬼呢,山上还有豹子和熊毛样人(野人),一口下去就能咬掉人的一只胳膊,以前村子里就有一个大人被咬死过,小孩子是千万不能去的。
可是这话不仅没有吓退我的决心,反而更让人觉得伴鸡洞充满神秘,我想上山的愿望就更强烈了。
有一日,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地跟在上山劳动的人后面,不想走到半路就被她察觉,拽了回来,她见我穿着一双新做好的布鞋上山,气不打一处来,逮着我就打。为了能上伴鸡洞,我为此狠狠地尝了一顿“竹笋炒鸡肉”。可是我心中那种要上伴鸡洞一探究竟的愿望从未消失过,反而越来越强烈。
等再大一点时,终于如愿以偿了。是在奶奶的带领下和表姐、堂哥们一起去的,有好几号人,热热闹闹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心情不亚于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被放出,那种自由与畅快实在是分外难得。
但是走到一半我就失望了,先不说这山路如何难走,我之前向往无数次的富饶之地并未寻着,牛羊成群、花果满山在哪,全然是我凭空想象。这里大多的是荒凉之地,山与山有一个大峡谷,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置于其中,是乱石滩。峡谷两旁时而是一些毫无用处的灌木丛,时而又是光秃秃的新开垦的土地,总之越往上走我的兴致越没有从前那么好,渐渐地表现出失望的神情。
紧跟其后的表姐见我提不起兴致,便邀了我去采蘑菇,专往那砍过好几年快要腐烂的栗树丛里钻。什么鬼蘑菇,眼下又不是松菇生长的时节!我跟在她后面唠叨,荆棘还划破了我的手,痛得要命。
“快来看!”表姐在前面喊道。
我以为她真发现了很多蘑菇,忙跑过去,结果是残存在树上的几只小黑木耳。
“这里几天前被人采过,我们来晚了!”表姐分析道。“我们还可以再找找,这里树这么多,说不定有别人漏掉的!”我的兴致渐渐来了。
最终我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香菇,是被锯掉的栗子桩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散发着一股独有的潮湿的香味,虽然只发现了这,却也够饱餐一顿了,我小心地仔细地把那些都放进篮子里,连那些昨儿才冒出脑袋的都不放过,从未采过蘑菇的我发现,其实采蘑菇比吃磨菇来得有趣。
天色还早,其他人都钻到林子里不见了踪影,我和表姐只好到水潭旁边休息。这个水潭很特别,上方有一块很大的石头,鬼斧神工般非常巧合地架于水潭中央,如一个天然的屋顶,上面还长了些绿绿的植物,不时还有泉水从石缝中滴下来,真是个纳凉的好去处。潭里的水不到一米深,但看上去碧绿碧绿的,翻开小石子,里面竟还有小虾和蝌蚪。听说以前有人在这里捉到过山龟。
表姐看着我说道:“无论去哪座山上,都不会有现成的东西等着你,自己去找了,并且去的是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才能有所收获!我估计你先前是把伴鸡洞想得太好了!”
朴实的话让我羞愧难当,同时也折射出简浅的人生道理。合坪村这村民之多,谁都上这里来,山里的东西哪有不被掏空呢,加上山之广阔,富饶之地就未必能被发现,只有走别人未曾走过的路才能收获到想要的,走别人的老路只会扑空。
放眼伴鸡洞,其实它和别的山又有何区别呢?只是它离村子近,而且又是合坪村管辖之地,所以人们都愿意到这山上来,在这里种庄稼、放牛、采山购,哪一样不需要勤勤恳恳,辛勤付出,绿荫如林的玉米地,那爬满叶子的红薯地,那新开出来的还发着泥土香气的的土地,人们不知在这里磨出了多少老茧。
我在水潭周边采了很多猪草、野生水仙花还有山菊,在石头上来回飞走,只感觉时间过得太快。要回家了,奶奶在路口喊着集合,大家分别从山里钻了出来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表姐、堂兄们还采到了山药、莎参与蘑菇,到石头上坐会,洗把脸,讲讲自己的见闻,然后集体下山,去奶奶家做晚饭吃。我的首次伴鸡洞之旅到此结束。
后来也有几回也去过伴鸡洞,和松华姐姐去砍柴,和贺碧霞、贺敏华等人结伴去采野果子,每一次的经历都非常难忘。
伴鸡洞只是合坪村众多大山之中普通的一座,山里的人们靠山吃山,与它建立了深厚的情感。古人有云,近山者仁,近水者慧。


